东瓶西镜放

今朝

提前预祝 @枯红 8.20生日快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au 私设成山

高英杰在宿舍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周烨柏琢磨一下氛围,十分配合问他:怎么了英杰?高英杰迟疑一下,目光纯良态度到位,非常羞涩在那里苍蝇搓手gif:我刚赶着自我介绍和职业规划书,盲打。delete上面不就关机键吗。

周烨柏体会一下艰难处境:摁了?

高英杰:嗯。

周烨柏凑到他黑屏的显示屏边上,凝视一会儿给他出主意:没事,班主任还是王老师。你用的WPS吗?还是Word啊?

高英杰想了想说:其实我今天约了朋友。



直到高英杰哆哆嗦嗦一副话说不顺气通不畅摸着门把就出去了,柳非看周烨柏一个论调没有清醒过来,像被扫把甩到天上去了,就问他:怎么啦,英杰自己有主意啦?

周烨柏摸着下巴:不是,他也不是十二岁,合着他不能讲自己约了人了?

柳非嗨一声:多大点事儿,人给你留情面,应该是临时约的找不到借口。

周烨柏喝了一口零度可乐,琢磨了一下:合着我还是想看看是谁。

柳非不屑:你怎么比我都八卦?


高英杰非常高兴,一路蹦跳着出了宿舍楼,左转过了二号楼,往斜左三十度一个小跑上了假山。附二的假山是个小土坡,种一棵叫不出名字的树,夏天树上结绿色葡萄似的果实,皮十分糙,浮一层白的雾状粉末。在假山上边好整以暇可以窥见一点儿路面,供乔一帆站那儿给他招手。

这时候乔一帆还没有来,他于是悻悻从土坡上下来。他们约好的三点半,现今三点出一点零头,高英杰待不下去,整颗心脱离管束。乔一帆依惯例先讲:我也很想你,来的时候我给你带奶茶好不好?常规去冰好吗?他不知乔一帆打最后一句时候连带一句:我晓得你不吃珍珠。然一年到头春夏秋冬,高英杰口味是否恋旧仍待考察,他真要一锤定音反倒无所适从。于是一句话删了又删,改成常规去冰好吗?那些怦然心动改得索然无味,只有高英杰看在眼里还是很强烈脉动。

乔一帆仍旧不大主动跟他分享生活,搬家事多,发过来两张照片。一张他一叠作业放在两个交叠纸箱上,一张是过道,阳光组成一条巨龙尾骨,从窗户耷拉到楼梯深处。

讲我想你了多数高英杰开口,讲我也想你多数乔一帆手笔。他们约过植物园动物园肯德基麦当劳,所有一式两份多数第二份半价,故而两人不好同啃一个那么大甜筒。高英杰坐在假山边上,垫着一张汉堡王特惠券。集训时候他吃遍B市外卖,兜里好多,准备留一些给乔一帆备不时之需。乔一帆跟他QQ聊过,讲搬家之后他妈不方便辞职,还是老工作,往往七点半才能回来做饭。他们家现在全靠一个港式中餐外卖,价格很公道。他苦着脸笑:有一点吃不惯。

高英杰安慰人并非一把好手,全力以赴只能吊销一点儿注意。常说内向必定敏感,他苦于交流障碍,四周又全是学长。小升初时候甩掉一帮人,初升高又甩掉一帮,只能社区服务时候见到几个老面孔。故而他讲:我听说荣耀开服了,你还在玩FGO吗?我太非啦早就不玩啦。驴唇不对马嘴最为识相,他转移注意力往往转移他自己,他知道大部分时候乔一帆不为任何过去痛惜,他们骨子里长同一截反骨,眼里都只有Faster,Higher,Stronger。

他和乔一帆拉开距离时候他俩仍旧亲密无间,再见时候也能拾回峥嵘岁月,但他有时候很清楚明白乔一帆必然存在于他过去里,能不能存在他未来难讲无可厚非。他走的太快,背负期待太重,他害怕乔一帆在那一帮老面孔里。这样大家非亲即疏,凑齐麻将一桌也难保不是同床异梦。右拐大道,非常多真实拦路事件发生在这条大道上,传闻叶修在这条路上跌倒,这条路因此艳惊四座。左转小池塘,冬天结冰,夏天乘凉。原本假定今年校舍翻新,要把这个小池塘翻到食堂后边,但因为乔一帆是去年下半学期走的,讲父母到H市分公司工作,全家配合搬家云云,这个小池塘便成他俩共同回忆,带一点儿青春期酸臭味儿。

他回忆到兵荒马乱寸草不生,生生用掉半个夏天,指针转。机械表,他王老师中考时候送给他,讲我在总校等你,大小眼熠熠生辉,道貌岸然遥不可及。他自此戴在手上,这个表不比任何表快一分,不比任何表慢一秒。但没人能讲有任何一块表比他来得了不起。乔一帆,饮水机之友,附二就读一个学年,不比任何一个人好,不比任何一个人坏。继承叶老师给已故友人狂加友情滤镜,为了乔一帆必要时候他可以读作深情写作傻逼。

乔一帆来了电话,炸响,高英杰一个手忙脚乱差点表演女主平地摔。他攥着特惠券拍一拍牛仔裤,单手操作:一帆?你在哪里?乔一帆那头重重电波阻隔:我?我就在,哎你站在假山上转一转身。高英杰诶了一下,乔一帆在他恰好能望见的那一块小公路上收割一些他非常圆满的感情。他穿着附二校服,手上拎着一袋幸福侯彩擂。电波里面传出来说:我看到你了!乔一帆笑着跟他招手,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一切柔情蜜意付之一炬,燃得教人很痛惜。




他俩刚见面时候相互表明腼腆,话少,羞涩,轻微交障(比起周泽楷)。乔一帆第四排靠窗,高英杰是乔一帆同桌,俩人你请你先我不用一个学期,还是没熟。一次高三魏老大打人,给人追着打,打完躲在高一文科老师办公室喊:周烨柏我记住你了!乔一帆没转学前被他唬得一愣一愣,问他你怎么知道?魏琛老奸巨猾一个人,说:瞎蒙的。我要开数学试卷了你往后站站我怕误伤你。

乔一帆被他背后敲了一沓历史复习卷,才想起来他第一次被哄腹背受敌是魏琛一个:你转过去我调个肩带。

后来乔一帆经常路上被各种人围追堵截,各个年级,带耳环戴鼻环戴舌环纹纹身的。后来他前前前前前前G市某学长喻文州告诉他真的黑社会都不兴这一套了,他后后后辈卢瀚文提前审视教育环境,从遥远G市某初中慕名而来问:那兴哪一套啊?喻文州微笑:他们用订书针订自个儿上下眼皮。

他这个时候遇着他同桌高英杰,一片兵荒马乱杀人盈野,高英杰腼腆,像一只踏上高速的鹿。他突然就觉得这世界多么美好。

明年今日

*au,私设成山

 

孙翔火起来是靠了点儿东风,他原本不是科班出身,一次网照摆拍发了迹,算是运道好。那张照片里他还年轻得要命,端在甜品店给美术生当模特,衬衫挽到臂上三分,吃周泽楷代言的那么大甜筒。眉眼很青涩,好在五官长出一点讨人喜的锐利,邀他来的学妹讲他实在是好看,黄金比例,他只知道一个0.618:1。但讲他好看总是讨人欢心,他听说学妹给他写了一个月的情书就是为这事做个铺垫,又觉无用功。他不小气,愿意别人快活。他端在那里一时半刻,实在坐不住,那个甜筒不算真的甜筒,摸上去就是塑胶,没有一点挥霍的意思。学妹跟他抱歉:“原本打算给你留个面粉做的,那个手艺真的是很好。”他摆摆手说没事,眼睛亮得要命。

照片被人拍了发到网上去,被微博轮了一遍,讲来讲去还是0.618:1,说他好看,他自己没得知觉,男孩子的心大多是篮球游戏星辰大海。他没有当网红主播的意思。一回打完球唐昊嘲他:“你条件就适合卖卖脸。”孙翔罕见地没接嘴,唐昊以为是触到些陈芝麻烂谷子,转眼又想他不识字何以识忧患。他们一同在烈日底下晒出汗来,孙翔鼻尖沾了一点儿,莫名有点风情。他说:“到头来你吃没吃到那么大甜筒?”孙翔看着他,怔了怔重新踢他小腿,半途戛然而止,脚尖抵唐昊脚跟:“吃了,完工他们老师请的。”唐昊哦了一声低了头,两只脚近了,他老脸一红问他菠萝还是抹茶。孙翔开始指手画脚,将枪王手里一点儿柔情蜜意搓圆揉扁,眼里亮晶晶明晃晃,罢了他说:“日天,你没来真是可惜,你姐还是特别漂亮。”唐昊问他是不是唐柔,他惊异地问他究竟有几个姐姐,讲:“总之这个姐姐是我见过的。”

唐昊想了想问他:“我要见我姐不是比你容易得多?”

他们买了棒冰和两桶泡面,晚上决定搞一场游戏之夜。他俩打游戏都业余,多数时间唐昊画画,孙翔卖脸,没什么时间侵淫网络。唐昊三半年之前去网吧看到弹钢琴弹出国门的唐柔做网管,吓得手一抖差点播110,后来知道她脾气倔,有点儿少年心性,觉着自个儿做了的不是错的便不能再好。要问她后不后悔形同虚设。他时不时就捎一两句话来,带一点儿外卖来。更多时候他兼职打工帮忙阿姨送快递,网吧业务拉得好,送外卖时候交流隐秘眼色好待她倦鸟归巢。至今唐柔一点儿软没有服,待他态度亲密很多。孙翔一直惦念唐昊还有个漂亮姐姐,他倒是不大惦念,觉着心和血流在一起,在不在一处也不大有碍。一段时间孙翔撒丫子往他家跑,书包扔在他书架子上,对他父母那点乖巧的和气殆尽,剥离出一个活色生香的孙翔来,会闹会跳脚,他也是觉得比冷冰冰屏幕那端一点儿带柔光特效的黄金比例来得好。初中那会儿他家里只有一台电脑(另一台是古董机),他们挤在一头,有一点儿共济同舟的感慨,踹对方也踹得得体自然。孙翔胳膊被他掐出过一道青,那会儿他们被游戏搞得意乱情迷,他盘了腿,两只鞋面难舍难分,另一只脚自然是孙翔的。全场孙翔撩了袖子狂飙手速,没跟上整个队伍,唐昊顶了个治疗的小号从地图这头到那头。后来唐昊打流氓,再没出现过类似的问题。再后来他们意乱情迷挨不着游戏一点儿边,觉着兄弟情队友爱,敢做敢当。唐昊后头把膝盖挤进孙翔两腿之间讲得还是兄弟情队友爱,完事儿之后两个人在地板上大眼瞪小眼,孙翔对了会儿眼又对了会儿手指,蹭他被掐青过的一小块儿姜黄色印记。问他什么叫兄弟,唐昊勉为其难挽过来把玩,瘦的骨匀的肉,孙翔垂着眼看他总有点翩若惊鸿。孙翔被他折腾一下觉得烦且乏,他突然又握得很紧,问他要不要凑合凑合过得了。孙翔霁雨初晴,他第一回庆幸孙翔小孩子心性,只记好不计坏,旧伤疤忘记纯粹,揭了不带歹意。

成了日子照样流水似的过,他们试着牵手,小情侣似的腻歪,觉着缺一点风光大好水到渠成,讲到了底两个人恋爱脑基本没有,节假日全在床上,没有昭告天下,也不露怯。孙翔也不很在意,他和唐昊父母混得比唐昊自个儿来得熟,吃饭他们眉来眼去桌底下蹭小腿,端得还是兄弟情义血气方刚。他也用不得唐昊非被动出柜不可以昭诚心,讲到底他不觉着唐昊需要被套牢。他们发小,铁到能穿一条裤子,他印象里没有一个失去的实质,自然没有危机感。他觉着一切融入他生活的终将陪他走到最后,于情于理没有逻辑上的失误。江波涛请他吃过那么大甜筒之后还同他聊过两次,深谙他一点儿赤子童心的天真。他本决定拉他入伙,做一阵子美院的宣传,讲话两份亲切掺一分体贴,他没见着坏兆头,却有一点儿乌鸦嘴的天赋。唐昊后来跟他吵了吵,理由小到挥之即去,辗转他往刘小别家住了两天,空手去空手来,全凭一点儿羁旅在外的自觉。刘小别空了个沙发藏人,没有一点儿鬼祟的意思。唐昊看着他做了个惨不忍睹的番茄炒蛋,问他:“你也不问我为什么来?”刘小别瞥他一眼:“我就充当一个临时的港湾。”他和刘小别也不是特别铁,但他穿开裆裤的时候刘小别第一个被他妈牵着手揉着头带过来增进友谊,这时候有点儿感动不算情何以堪。他说:“还好你来得晚。”唐昊笑了,问他:“你这儿需要预约?”刘小别鄙夷看他:“卢瀚文刚走。”

住了两天,唐昊觉着没趣又要回去了,刘小别不加挽留云淡风轻,末了加一句珍重。唐昊回家半夜三更,猫着腰,脚步放得很缓。他同他父母讲了要走,回昆明看邹远,孙翔那边招呼没打,端的是要走平地惊雷。唐柔晚上难得回来一次给他错过了,带了十三香的小龙虾,腹部柔软螯尖爪利,他不来唐柔没了后援内应,讲话寥寥,一个精钢锻作的不进油盐。他和唐柔总是错过,孙翔反倒没有,他进了房门反身关了,发觉床上也有很浅的呼吸声。现在闯空门比不得过去,但他家房式老旧,依稀带一点儿怀老的落寞。他心里原本有个设想,含羞带怯,他去掀自己床铺的被子也没原本的理直气壮。而这个念头种得很早,在他杂草丛生的心田里开了一片花,显得就很阔绰。他唤:“孙翔。”他自小到大就唤狗一样唤他。他等了一会儿没趣,先去洗漱刷牙,回来看到一双惺忪的睡眼,想来换了人就要说:you abandoned me.孙翔是与众不同,爱恨情仇泯他一笑间,他脆生生说:“我饿了。”唐昊摸了摸鼻尖,觉着还是像狗。

这件事孙翔没再旧事重提,唐昊原本心虚,平白孙翔不好哄,这样更稀奇。他问了唐昊去了哪,他说遛小鳖去了。他说哦。漠不关心,唐昊心里也一个平地惊雷。他知道要哄了,不知道哄什么。

那次宣传很成功,孙翔搬了家,从此美术教室再没一尊五官端正笑意锐利,他见孙翔次数也愈发少。约会一样是偶尔为之,多数床上度过了,少年岁月黄金年岁,全然在汗水鼾声里埋没了。四月份他约孙翔出来遛一趟,那之前一段时间没见,他拿了手机翻了半天,发现最后一段写了要他给带土特产,他想念唐昊妈妈做的烧鸡,想念一切人和事,没讲想念他。唐昊明白他大概是有这个意思羞于启齿,真谈起来前他觉着孙翔五感不敏五谷不分,带一点儿稚嫩的骄横。现今觉得他易碎,一场黄粱美梦初醒,没有声色犬马的意气。

 
 

孙翔缴了费,伸了半支小臂在车窗外头,高架的路灯此起彼伏形同嶙峋鬼火,他挽了衬衫到臂上三分,带一点儿歹意一份真情,嘬了半截烟。唐昊在后座,闭了眼:“你别臭美,好好开车。”孙翔掐了烟转了头,生生卡着一点儿宿醉未醒的脖颈,凑来像是要个吻。他们在熄火的车里,做不得声势浩荡干柴烈火,接个吻像打架,要真真荷枪实弹还需地利人和。“别闹。”唐昊揉了揉他头毛,像爱抚金毛。别字打头一串儿连击,没一个是要哄。孙翔别开头,闹别扭,他一点儿不合心意就要体现脸上。唐昊喜欢这一点,喜欢他混迹得像是明察秋毫,但着实心里也不是。他从孙翔眼里看到一点儿不光彩的发迹,从他自个儿的奇迹年开始,这些年轻的灵魂都老去。

 

一往

au瑞金

 非常短,下次补,祝我球生快@1颗绿盛橄榄菜 !!!!!!!!!!

格瑞听闻别人讲,年轻很好,还能为爱所伤,当时嗤之以鼻,觉着这等吃力不讨好绝不会发生在他身上。他面冷,心里未必那么热,是个体面人。有时候听人讲热,有点儿冥顽不化的意思在,碍于体面没去反驳。他心里想的是:“人心怎样才算是热的。”也是很不相信这世上还有温热心肠。十五岁他认得金,阿姨同他母亲是同事,两家人家的孩子常常一同玩。他见到秋的第一眼以为是少年漫男主,见到金的第一眼以为蠢不过三集。他撑着脸看金吃甜品,觉着没什么意思:抿嘴眯眼金光万丈普度众生。人心底没有一点要走社会主义套路的意识,讲好是清新脱俗,讲实了是要长点心。桌子底下金悄咪咪踩了他一脚,没有要他蒙混过关的意思。他抬了眼看,金一根拇指触在嘴唇上,眼里亮得像霁雨初晴。他讲:“你是要和我一起出去玩的吗?”他心有点湿,有点欢喜,他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有这霹雳。

后头他明白这世上是有热心肠,三分是傻白甜,七分是真心意。金拽了他手往衣柜走,开了里面是冒险地图,3D游戏,让他戴了头盔陪他玩儿。格瑞再过两天年满十五,金才十三,自然容易迷了心窍。他提起将来要在地板上打游戏,在游泳池里养鲨鱼,宏图壮志只欠蓝图,甚至是要划了太平洋西部一点岛屿。格瑞听了,只觉得傻气,有点偃旗息鼓的意思。金转一转湿漉漉的眼珠叫他拿上木剑和头盔跟他到花园里玩。他家是公寓,后门开了有一片小池塘,绿水游鱼,有一点鲜艳的春光在。格瑞看他穿着膝盖上五厘米的短裤,披着浴巾当披风,觉得有那么点丢人现眼也有那么点可爱。公园左边是休息区,栖息花鸟鱼虫,右边是不锈钢一重重迭起的攀爬架,最高点坐着一个格瑞一个金。格瑞说:“这世上怎么也有你这样的人在。”金问他:“我这样的人到底是好是不好?”他说:“社会层面上是好的,对我来讲是不好的。”他没接下去的是:让我觉着人心也可以是热的,人心也可以是好的。他天生感情丧失,肋骨拔了出来,凑成鲜活锃亮一片好风景,现今摇晃小腿,春风里茁壮起来。

他说:“金,不要长大。”

The castle on the hill.

一个晚来的生贺 @安于觳觫 ,不是织太对不起啦!但是相信我愁说的,爱是真的!!!!!

国木田先生送走我们的第一天                                                                   
星期天       ☼ 

十二岁前我没做过梦,它是忽然从这个冬天降临的。每个夜晚他是良夜最后麻痹我的那根神经,我躺在床上,直愣愣木板板,挺尸在杀人盈野和声名狼藉的脚尖。那是小而狭隘的地方,太宰先生圈出的旷野,牧羊是梦境里该做的事。太宰先生替我掖被角,我打好了主意要逃开他。我看到这里最后的光芒是从太阳升起的地方落下的,并不完全的圆形且并不完全的光亮。每一颗恒星都在我头顶辗转,每一颗都教我搞不清究竟是哪里来的光芒。(“究竟”是一个究极奥秘的意思,龙之介很博学,他没有在行李箱里带上圣经。但是他很博学。)

“你确定你看到的就是你看到的吗?”太宰先生总是这么说。我不很喜欢他,但龙之介很喜欢。我不喜欢他说的话,我也很喜欢他。

我喝过咖啡,叠好被子,第二天就到来了。我打不定主意到底要怎么做,但龙之介总是可以知道的。他看着也是木木的,这个时代哪里还有眼睛亮晶晶圆滚滚的。但他比我瘦一点,看着大概很可怜。我觉着他空落落的,心和身体都需要慰藉。太宰先生不是很愿意见到我们,我开始还不晓得。他哄骗我们大人是很忙碌的。我问他是怎样的忙碌,他就眯起眼睛不作声。他说他在思考,我不觉得他在思考。因为龙之介告诉我思考是没有办法让人吃饱的,而他总是能吃饱。每天早上他离开我们,去很远的伐木场做工,回来时候他身上有碳的痕迹。昨天他差点锯断了自己的手臂。我把他的手指握在掌心里,觉得怪毛糙的,又有点儿痒。我试着吹了一口气,他把指头缩了回去,很惊恐的样子。活像我是什么洪荒猛兽,而他恰巧把头和脖子一同够进了我张开的嘴里。

芥川告诉我他不怕死(我总是很信服他),太宰先生肯定从我这里看到某些他所恐惧的,一个光裸的具象或是重叠乌龟塔的缩影。我不晓得他害怕我还是害怕其他,但他不能害怕我,从始至终也是我穷途末路而非是他。这显得他没理由伤心、没理由早慧,而我很伤心,芥川很早慧。他害怕我就像害怕满月,是种私人化的害怕。我缩不到这么小的范围,活像蚂蚁支起触角打探他,将整体拼凑成部分所及的部分。而我很累了,天气晴朗得我昏昏欲睡,临近冬天我总是睡得很早。渡鸦在叫唤,我总是睡得很沉。

国木田先生送走我们的第二天                                                                    
星期一      ☁

冬天总是很难熬的,我在晚上做了梦,梦到太宰先生对我说:敦君,你愿意和我一起爬山去吗?那个梦里没有龙之介,我也不能说话,只能点头摇头。我跟着他走着,看着违背几何原理的黑色石块堆积的山丘,听到很遥远的地方有着龙的低吼。我知道很远的地方有一座古城,铁栅栏黑石块,冉冉升起碧绿的明月。但我和他一点一点地跋涉过去,那条路就没有尽头了。他总是问我渴不渴?饿不饿?他很殷勤。但是我很怕那样的太宰先生。我还是听从国木田先生的话写日记,芥川的脸色很不好了,我问他是不是很饿。他说:我和你吃的一样多,没关系。我意识到他把第一块土豆饼吃掉后就再吃不下了,他把它们切碎了藏在叉子下面,太宰先生看到了。

我突然觉得很痛苦,很难忍受。他想家了,我也是,但是我们最终仍然是即将熄灭的那一些,被抛弃了,在乡下的旷野里。我不清楚核弹是否是天赐的,但既然苦难不需要它就能实现,那么它可能不像他们说的那样可怕。

我仍然想留在家里,芥川常常把吃不下的三明治让给我,但现在它的意义不同,他明白我现在承受不起他所多余的。他的不能消受同我和太宰先生造成同样的负担,但我们都明白不让任何人知道是好的。我们必须装得自己能承担下一切,就像承担一个资格,他没法子摒弃它也不愿摒弃它。

我后来听到他说求生,我明白他需要这个而我希望被需要。在这种时候心照不宣总是很不好的。太宰先生什么也没有说,我不晓得尊严的代价是什么,但既然芥川愿意承担,这一切大无所谓。太宰先生回来之前天还蒙蒙亮,冬天的黑夜总也来得很早。我第三次提到这样的黑夜,活像一个毛边太阳,温煦不刺眼,它很好体察我而我不能。织田先生给我们介绍了伐木场的工作,但是太宰先生拒绝了。我想出一份力,但我意识到出力并非是很难的,最难做到的是被人需要。

我决定答应龙之介,他的胃口被咖啡毁了,我会替他多喝一杯咖啡。这是最简单的被需要,我做不到更难的,龙之介也不可以,但当我们都去这么想且这么愿意的时候,一切都是有转机的。

今天芥川睡得比我更早一点。

国木田先生送走我们的第三天                                                                   
 星期二      ❆ 

 当咖啡糊在纸上的时候,我看到蚂蚁爬来爬去,它们挤成一团从红海那里渡过来了,现在也会以同样的方式渡过我们的咖啡。

龙之介把咖啡倒在地上,半融化的雪在地上显得很脏。但是咖啡不会:它看上去就像孤岛,四面被相思之水隔绝了。我们开始还很担心它会不会融化剩下的雪,但没有,芥川说这是个好兆头。但我不明白好兆头是什么,所有预兆毫无疑问指向灭亡,而黑夜带走我们,或者一阵飓风。我时常幻想自己站在暴风眼里,幻想西西伯利亚的寒流在我的脸颊上。芥川的眼睛吸光,看上去黑洞洞的,两个暴风眼。晚上他从没睁着眼看过我,现在我很仔细地端详它们。我问他:“龙之介,你的眼睛会通到哪里去?它通到的地方会有光吗?”

他很缓慢地眨眼,告诉我不能够。我觉得他眨眼是为了流泪,但他不能够,并非是他不能。我不能让他试着流眼泪就像我不能让他试着把他不能消受的土豆饼分给我。我们亲密无间却隔阂得很厉害,我们不能因为爱人而爱人。他告诉过我关于上帝的那些,我不能够相信。他说:“敦,你不能够而非不能。”这让我开始流眼泪了,我身体内部某个永不停止的瀑布和逆流的鱼。我在梦里不止一次梦到鲨鱼,墨西哥湾里横冲直撞、宽鳍尖鼻的鲨鱼。它们逆着瀑布跑上来,而我感冒感得昏昏沉沉。我相信总有个意向阻止龙之介吃饱,一只更饥饿的,更巨大的怪物。他不愿意把它放出来。

我已经没有提到国木田先生讲的理性的事的,没有计划。我该从我起床,刷牙,漱口,叠被子讲起。但现在我已经钻在床上了,冬天很冷,而我感着冒。今天一整天我都没见着太宰先生。

国木田先生送走我们的第四天                                                                    星期三     ☀ 

我得了流感,唯一幸免的是芥川。他好像比原来稍微好了些胃口,也不那么抗拒进食。我时常看到他的眼睛,木木的,他总注视远方,没有边际的。他把他的那份土豆饼分给我,并且已经不再讲话了。我听到他自言自语,说有关于上帝的那一些,但总也说不好。他卡壳了,但以前他从没有过。龙之介内部的某个机关卡住了他的喉咙,以后还会卡住更多。但是我尽量不去想以后,现在我们仅有的这些都很好,很实在也很温和,我意识到打破它不比打破梦境简单,但构造和平的假象并很好地粉饰它是很难。早上太宰先生的鞋子仍然没有回来,但芥川确定他已经不再回来了(我总是很信服他。)

我相信芥川会送走我的,我希望是龙之介送走我。但他说:“流感一点儿也不可怕,你总会好的。”他把我的手指收到手心里,我仿佛觉着被熨烫了一下。我浑身出了汗,很难受,只有芥川握着的那只手是很妥帖的。我不晓得太宰先生是不是害怕这个,但我很快活。

我午睡过了,觉得只是睡了几分钟,但芥川告诉我是几小时。我在那段时间里做了梦,梦到一只巨大的白虎,只是觉得我们是很熟捻的。我梦到龙之介看着我,在某个我和太宰先生无法到达的尽头,我看到他流着眼泪。

但这些都太紊乱了,当我试着回忆一遍的时候,我只记得我胡乱写下的这些了。我觉得我被影响着,被这块土地下掩埋的黑色石块和堡垒,堡垒里沉睡的怪物。但我只能模糊记得龙之介掉眼泪,掉得很快,他想停下来而不能

那些眼泪变成河流,咸涩地流过了我。我梦到自己被溺死在河流里,于是我挣扎着起来。

我写下这些文字,并且意识到这是我最后的文字了。当我再次入睡时不再会做梦,但我听到芥川说:“你已经退烧了,接下来会好熬很多。”

如果这是我最后写下的文字,那么我希望龙之介会送走我。

dawn breaks our necks

爱德华多向马克扎克伯格提供了资金援助,他明白这是他唯一做得到的,有那么像一点职业伙伴而那确实使他们贴近了(事实上除了拉广告赞助他还能做更多,但他自己明白他在马克的私人生活上插手,他絮絮叨叨,而这违背了他的初衷。)

他竭力表现得自己更为友善一点儿,在一次次被尖锐的目光或是扩散的瞳孔伤害之后。至少他明白自己拉丁美裔的肤色能吸引更多,他的轮廓在马克眼里和达斯汀、克里斯、肖恩并无不同(不包括他穿着沙滩裤和体恤为了他从酒会上被拦截下来。)他不明白马克到底需要什么,他完全能够掌握出类拔萃的模仿(想象自己的确在度假(以保证心情愉快),阳光直射、热岛效应、三十万的公式,他还得阻止自己再次喝醉),成为一棵普通的棕榈树以此满足马克一点儿需要阳光、听众、倾诉者和保姆(即便他极力拒绝)以进行光合作用的要求。而尽管马克混账非常,他必要时候甚至能为他结出金加隆来。而那些货真价实的金加隆的确不随爱尔兰小矮妖管:马克能拥有它们以至于他能失去它们。

他不明白马克需要什么。一棵棕榈树还是一个朋友,他可以付出金钱感情来填充,但他隐隐约约感到那是个黑洞。兴许棕榈树更好一些,他吹着海风,他可以不想些什么,可以远离绕着马克扎克伯格团团转的日子。他只需要结出金加隆来而马克只需要这个。他从不擅长把复杂问题简单化。

他从很久以前开始围着马克开始自己的生活,他一天有二十四个小时,其中至少有十二个小时是维持马克的生机。他得把他从红牛里拯救出来,即便马克常常瞥过他的杯子,在黑咖啡留下的棕色痕迹上留下质疑的眼光。他太教人觉着有意思了,一个矛盾的人,他随时可能嘟囔:仿佛你从没反胃过,并非我无法消化食物,只是那太耗时了。

爱德华多很明白,他懂得怎么照顾自己,但他不会这么做。这显得爱德华多必不可缺,他想要这个。

他想被需要而对方是马克,这会让他在高潮里更急促地喘息。当他把自己整个人溜进下水道并朝不保夕时,他感到滑腻的爱意从指尖溜走。而他不再体察恨和同情,只是沮丧而满足地为自己啜泣,活像他为自己争取到了权利,幻想的、赖以生存的。他在出现马克的梦里疲惫不堪,而清晨总会更好。

他不只是觉得马克有趣,至少到达了比起天气来更让人爱意盎然的地步。他爱他就像爱一个小机器人。

他常常陷入悖论。

他在更老一些后明白这些,他具有对抗马克的力量。而马克也并非他所想象的:具有一颗金子般善良温暖的心,双手却冰冷且无能为力。他比他所能想象的更脆弱而强大, 政客般摩擦杯角轮廓和硬质茶杯的肌理,他享受声名之下的暗流涌动和勃发的雄心。那的确不适合第二者插足,爱德华多以从未有过的方式审视马克,他为此抚摩自己的额头和鬓角,等待那个老得足够承受一切的自己复苏。他昏昏欲睡,感到皮鞋在地毯上,而地面承受不住重压而趋于扭曲。他的爱意沉重而躯壳轻且薄,他不能想象自己失去灵魂也不能想象自己失去马克。

他看马克的样子仿佛是要铭记他,以往他从未如此想过,也未曾预见迫近的未来。在确立既有理论而产生的妄信半道崩殂前,他难以忘怀马克,并非是不能。而他的律师比他自己更迫切地明白它,并且一切运转的都十分期待他的离开。他可以在过往的岁月里回想马克扎克伯格放他的鸽子并把它当初他一生酸楚的笑料。

他所留下旷日持久的魔力火树银花,神经递质埋没在火树银花里,也不常能感觉着疼痛,但马克终将被消化完全。他不能作为宇宙常数存在于公式里,自然不能躲在爱德华多的脑沟里。

他的病症在很长的时间里得到粉饰,一个更伟大的利益或是确信,他淹没在自己的爱河里。但他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明白马克,天生混账难以抵消,假若他懂得外交藏匿手段,他的目光不定比现在高明。但那是马克·扎克伯格,他最后的最后也庆幸自己看清了他。他朝他心口开了一枪,这一枪旷日持久亘古不息。他曾被他的狂热所迷惑,被那些天马行空和个人魅力,然而它们消退有如潮水,接下来要祸害更多人,教他们把目光放得长远些,远到可以匆匆忙忙补完他们即将出口的句子:那是一个奇迹。

一个仅存于马克·扎克伯格的奇迹。






马克望向窗外,他除了窗外之外望不了任何事物。他感到爱德华多的眼光,无处不在的。他没法子忘却他,但他明白自个儿在怄气。

爱德华多同他已经不再是一方迁就的关系了,爱德华多迟早可以甩掉他。或者按爱德华多(他总也不大有时间观念)很多年前讲的,他早就甩掉爱德华多了。那足够让他失望,但他的确未曾明白爱德华多的付出是否足够,至少在他看来是这样:爱德华多试图操纵一些多余的,他超出了自己的界限。但他那时还能用被酒精放倒的灵魂依靠他,因此它在那时微不足道。

他没法子理解爱德华多受到的伤害,但事实上它存在。它同他的眼光一样无处不在。

他很年轻的时候就该死去好些,依照年轻是愈浅薄愈丰厚的遗产,他那时候可以躺在珠宝堆或是葡萄酒般幽暗的海面上,他被允许蒙昧一些事(远超于他的天才),被允许被爱与爱人,而非像现在,他质疑一个影子,一个曾经的好情人。他自个儿的影子同那些暧昧不清的一同崩坏离析。

他打赌爱德华多在四五年后肯定不会再值得他爱了,至少他这么对达斯汀讲。他说:我得离开一些回忆。我得保证不是我自个儿在美化它,它原本不这么值得。等到几年后我再见到爱德华多,他会和他选择的学科那样庸俗。

他确定达斯汀点了头,但他不确定他是否愿意自个儿打破自个儿的美梦。

他吸了一口气,黑咖啡凉得很厉害,他看到白光在上头打上光点。

活像爱德华多。

他没法子不去想他。

他在街上看到爱德华多了,棕色的,鲜活的。他看到爱德华多一闪即过的眼睛,同他想象的一样,温柔,难以忍受,他没法子不承认那双眼睛不庸俗。而事实上他可能选择在瞥到爱德华多前移开视线或是弯下腰来隐藏自己。他比他想象得来得脆弱。

他们提到一些毁灭性的,无关爱恋,是些无趣而维持世界运转的力量。

we've got the dreamers' disease

送给 @白玉为何物  ,爱柚!!!!

1)
    他常常梦到雪,梦到战争,但那待他而言太久远也太磨损了。他的记忆是死去的鲜活,而实际上他甚至不能留住任何一段回忆。他在梦里驾驶吉普,他有很多梦想。和许多年轻人一样,只是他的从没跑掉过。他能像提起一只兔子那样轻盈地提起他的梦想,他能拥有以至于他能够失去它。他在第十三个没做弥撒的圣诞里倒在雪地上,为了迷惘的干净和新生幼儿般的拙巧。他挥舞双手。在遥远的,遥远的某个能遥遥回应他的世界里,他挥舞双手。

他发觉他仍然在某个寒冷的冬天,看到鹿、狗,就像他亮着灯的走廊永久徘徊的黑夜。他刷着牙,尝到薄荷脑,他更清醒了但他十足地需要睡眠。

他把泡沫咽了下去,在淋浴的时候他闭上眼。

2)

他毁了中原中也,他意识到这个而它近乎毁了他。他记得他十几岁的午夜和夏天,在他的母亲送走最后的福音前。他的梦想没有破裂而他们仍能很好地玩曲棍球或是磨圆的鹅卵石。

他在公共的绿地上用黑树枝写上字,或许他还用沙铲为自己挖了坟墓。而中原中也不记得这个,并且他不能理解他而支持他。“假如你愿意给哈金挖个墓什么的”,他看到中原中也弯下腰并试图蹲在他身边。这是旷阔的死亡而非游戏,他想这么告诉他并等待刺骨的寒冷终于贯穿他的美梦。但事实上他并没有发出声来,他几乎为了保持一种庄严的肃穆而避免作出任何回复。他看到中原中也终于摆脱他的紧身裤并犹豫地坐了下来,他几乎没用蹲的以至于他感到温情的程度。

“好吧,无论你正在做什么,毫无疑问我想要加入。”而太宰治更希望他在一旁吮吸他的手指或是啃咬他的指甲,中原中也准备和他完成自己的坟墓显得太过愚蠢。

他几乎给他逗乐了而他并不能表现出来:“你是说加入这个?”他绷紧脸并开始讲话,而中原中也更快地被他逗乐了且并无掩盖的意思,这几乎让他懊恼地喜爱。而他明白他激烈的感情能倾注到任何他感知的事情上,爱意也是。

他们把时间花在铸造砂质堡垒和雕塑上,事实上在三个小时的谈话后他们对坟墓的挖掘毫无兴趣了。他们的公共话题很多而他准备教他开枪,他相信他会觉得这很酷而非远离他。那个坟墓最多挖了两英尺,它被荒置或是堆满炮台。他们时常躲在铁棍搭成的攀爬架上窃窃私语,偶尔他的嘴唇刷过中原的耳廓。

在中原中也搬离之后的第二个星期里他重拾了对坟墓的兴趣,而这次更隐蔽也更壮阔。他在继承教父的工作后甚至在北卡罗来纳州开阔的水面上逡巡以便找到适合的岛屿,而那甚至不是为了替当地警局寻找到适合的训练基地。只是为了替他的坟墓寻觅更隐蔽的场所。而自从他在猎鸭子时意识到枪的力量且误伤了他的向导后,他开始避免用枪。他拒绝了弹簧刀,他明白他的天赋能够用来做什么而他完全能够抚平所有暴徒。

3)

他们没想过真的让他传经布道或是别的什么,他在暗涌下声名狼藉并且他在某种程度上善于暴力。而他同等程度的相信中原中也仍能回来,他身上仍带有他短暂的追捕痕迹且再没人愿意坦荡地坐在他面前并完成他的坟墓。他们相信把罪名安在芥川龙之介或是中岛敦上会比他容易得多使他几乎厌倦了这些畏惧和瑟缩。他时常面对芥川的眼睛,而它们时常让他想到一双更年轻也更易于感伤的眼睛。

他在一个阳光洒进落地窗的傍晚回忆起他们最后对那坟墓做的事——对他两英尺深的幼小坟墓所做的:中原中也把一只伯啼的标本放了进去并用草叶和花朵掩埋它。他在腐烂的空气里嗅到肉桂的甜蜜香气。他仔细端详了他很久,确定没有一根多余的指头伸出来触着上帝了。他右臂发麻,整个手臂不听使唤,在这么多年里不是第一回。

那很美好,真的很美好。而他叫他,我亲爱的,充满爱意的。

4)

他在二十六岁那年开始他的故事,相对而言安迪密恩在更老一点儿的时候明白自己要保护她。她是牧羊人唯一的羊羔而他离开她的时间远比保护她的来得长。而太宰治甚至没有意识到他应该更老一点儿也更成熟一点儿的时候迎接这个。他的爱意来得太迅猛也太单薄,而他控制它的方式太糟糕了。但他一个一个写下它们的时候他并不会有所顾忌,就像是他在巨大的树下撷取果实。

“世界是棵巨大的树,假如我们是果实。”他曾这么同中原讲起过,“那么太好太坏都不大有所谓,因为它一直存在。”

中原仍然像他当初那样并不理解而支持他,他说:“是的。”而他忘记了那些迟疑,他明白中原可能尽力想要理解他但他不能。并且他明白中原很快会和他们一样因此厌恶他或是认清他,而他二十六岁,仍然未成熟到能够抗下这个打击。因此他决定在那之前了断中原或是自我了断,并在粘稠的混沌里享受甜蜜。而他们终于能够亲吻或是互相信任,并且分享所有昏昏欲睡的夜晚。
 他在中原认为他吵醒了他时揽住他,他明白他们的未来孤注一掷并且暗日无光。

5)

他在伊萨卡买枪的日子里感到命运的迫近,空气湿润且行道树上滴着雨。他明白自己死在街上会造成什么并且中原会因此而恨他。他意识到假如他可以他能够不造成中原的愤怒或是其他人的恼恨,但他甚至不明白在这样的命运下辗转曲折后他仍能回到终点的意义却认为他非在这儿死不可。他们两个同时遭受着自个儿遭受不住的苦难,不分昼长夜短,不顾天光火亮,披肝沥胆,蹈火赴汤。白天尽拖长他的苦痛,黑夜又使他的忧思转凶。这并非他们本人的意愿,而是维系他们的引发了争吵。阻碍他们的是整个世界:青年时期对全世界的傲慢和令人阴囊紧缩的大海。他最后意识到他可能正是为了和弥赛亚做爱而写下一整首诗。

他明白自己非试试不可了,他脚下是悬崖亦或是真实,但这两者并无所谓。他明白痛苦挣脱他胸膛一瞬间他将停滞呼吸,那该是他死去,接下来的一切哪一点儿带有良善他倒是不记得了。真实使人惭愧而谎言予以人慰藉,他在无数个布满瀑布声的良夜里梦到鹿和橄榄树,他明白他该去吻它们而这并不可能。而恨比爱意更易体察,他更多是一己私欲。颠倒,倒挂在一片悬浮的海里,他的头发倒立生长,脉络布满他的皮肤,骨骼和皮肤下面完全垮了。风暴和海,克制,卡列班的怒容。他在迷茫的的一瞬间,意义非凡的一瞬间,他在果核的内里。蜷缩、一筹莫展肝肠寸断,许多不以为意尚未伸展完全。

他在更遥远的地方。阳光直照不到他,他在水底,在沙土和藻行横生间。他像鲸落,珊瑚礁,一切旷阔的死亡。

他死去了。

 

wardo

马克还是想他,他把自己的脚从转椅的扶手上搁下来,转而交叠在腿上。

他换了个姿势并不代表这样就不再想念爱德华多了,他还是想他。但这种想念并无实质,它淡薄得仿佛他没这么想似的。他明白自己一定是最少受到性挫败的人,但也并不能因此而满足。他完蛋了,并且他早就明白这回事。

他把钢笔夹在耳朵后头,他第一回这么做的时候还很年轻,即便现在也是。肖恩讲过:一个人就该在他婴儿的时候做婴儿该做的事,而不是到现在才做白日梦。而他婴儿时期就很渴求爱了。

他在完全不懂得爱意的年龄里承受了他一生所有快活时光——在遇着爱德华多前的——他很快把钢笔——将它再次夹在耳廓上——在遇到爱德华多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把自己的幻想维系在上头。他需要描摹,需要讲出来,他像个混账似的只顾自己。他应当这么直接讲出来,好让所有人意识到这点。但十分的,除他以外的人都很介意这样,毕竟太混账的自我中心了。

只是爱德华多会注视他,温柔地。爱德华多会让他把自己的需求说出来,他不会拒绝。

他当真也未曾拒绝过谁。





马克看着爱德华多的眼睛,他想象自己正看着它们,看那双眼睛。但他自己很深切地明白,这双眼睛只能生在爱德华多身上。他爱这双眼睛,自然也爱这双眼睛以外的部分。但假若它生在其他什么人身上,达斯汀或是克里斯或是肖恩身上,他就没法子讲自己爱这双眼睛。

他爱一个整体,一个鲜明有质感的、独立的爱德华多。但将所有他爱的特质揉开,赠给任意一个人,赠给他们他迷人的天性或是温煦的、热烈的、良好的任意一部分,那么他却也不会去爱那个原本的爱德华多了。

他从椅子上倾斜身体,使得重心下移了,他很稳固地站立在仙人掌上啄食一条蛇,或是他听到远处传来的风声——他直立起来,在扶手椅上。他感到自己直立起来是有目的,并为此坚信不疑。

往往事与愿违,他松垮地,单调地,年轻地死成一片,并且在以往以后的任何岁月里任意的一个节点里,他都没法子忘掉自己低靡地沉眠在皮革的谷底里。他因为一个不切时机的幻想和一双眼睛,因为一句话。

因为出现了太多个我爱他。






他过了这么久还是能偶尔想起他,只是这种次数越来越少,那种爱意越来越模糊了。它们有时候寄托在浴室里,他对付一整碗奶油焗意大利面时,在昏暗的温暖从爱德华的颧骨爬向肩胛——他张合着嘴唇叫马克的名字(他以前这么做,并做得很好。)

他说我爱你。

他的确是很深切地爱过他,但那种爱意乏陈可善热血上头,是匆忙的离别和吻。所有吻和离别都不能长久,实际上也的确没有什么能称之为长久的。那么他的爱意本身就不长久了?

哪里有这样的事。

我爱他。

这话本身足够长久。

远离诗的远方

摸条鱼,庆祝你谷活过了月考

 

他说:织田作孤苦伶仃地死了。

 
 

他第一回听到这话从太宰嘴里冒出来,兴许是最后一回。他已经想不到要怎样回应了,这一切隔得太远太远,远到红海上冒出一层层骨骼,一只只皲裂至死的手,而织田作渡不了他们了。他甚至渡不了自个儿,死在一条阴黑的水沟里,而非婴儿的会厌。他说:你不该这样讲。

不该怎样做他自个儿也不晓得。但太宰已经不再絮絮叨叨不休了。目的达到了,他历经的所有沉默都没这么一句话来得凑效——太宰笑起来,睫毛和眼眶连在一起,头颅和骨骼分离:你愈发像他了,比我认识的那个织田作更像织田作,你真了不得。

坂口从没这么回应过他,用一个差点儿给他折磨出来的愤怒,活像是被人用语言亵渎了,事实上他给真话吓得不能自己(他颤抖着用膝盖构出安全堡垒,随后牙齿咯吱咯吱崩坏离析。灯光打在太宰治半面脸颊上,剩下那部分平淡无奇,是艳鬼的,而非那个太宰治)。随后他把威士忌从桌角拿起来——只是拿起来——他明白只要太宰想,他随时可以披露一点儿震古烁今,他见着了,见着仙人掌上的雄鹰了。这是他怎么也不该的。他说:我不该和他相像吗?

他差一点儿就能笑起来,而非肌肉抽搐。他很庆幸太宰治看出来了,吊灯一点点闪光,活像在吊人胃口。他喜欢这样,这是他们的酒吧,所以他喜欢这样。

很快音乐会起来,飘忽不定,一层层地叠加起来(加上五颜六色的,三原色的意念,从最无所谓的打到最无所适从的,脸颊的线条到勃发的生机)他也喜欢这样,但酒吧从不提供拉花,由此只能喝威士忌。奶油太脆弱了,活像鸡蛋壳,蛋清,所有薄弱关节,打不通的薄弱关节。像织田作。不那么浪漫。

不,太浪漫了,浪漫得他俩一个都承受不住。

 
 

这是他们的酒吧。

太宰治没吃什么,只是一点点喝酒。他已经不那么大刀阔斧了,这很好。他很年轻的时候(大致十四岁之后,十三岁他还不会抽烟,十四岁那年他们坚持教他洗肺。)喝酒喝得很厉害,但现在他珍惜生命了。

至少外表他珍惜生命了。

他说:安吾,你还很想念他,我看的出来。你觉着自己不能没有他,是不是?我叫你安吾的时候你无所适从了、战栗了,眼里热热地燃起火,你变得不像你自己了。你像织田作,你也想他,我也是呀,但我不像你这样。他开始反手捂着自个儿嘴巴,以往他这么做都是要吐出点什么来的征兆,但他今晚喝得太少了,还不够格吐出来。享乐不够格就不能称之为堕落。太宰治,太宰治还不够格吐出来,所以他反手捂着他将要吐露出的所有烁古震今。

坂口叹了一口气,他没叹过这么真心实意的气,叹得不很长,却足够他把心肝脏腑全给叹出来。他说:可以了,够了。

 
 

他说:闭嘴吧太宰治。

他好得要命,织田作好得要命。他们两个都晓得。

灯光、酒精,太宰的半张脸(阴影下那半面)。外边的天空完全死去了,黎明黄昏,朝暾在最亮的那个角上。

而天空原本是没有棱角的,故而朝暾在窗户最亮的那个角上。可现在夜还很深,剩余的一切都还很微弱。坂口只是能感觉到,他只是感到有些脆弱无助的玩意儿从蛋壳里头露出一角——窗户最亮的那个角。

剧烈悲怆的,最深切的痛苦从他的胸口挣脱出来。

 

安迪密恩

后头我发觉自个儿真容易陷入绝望,这绝望味道淡得很,以往安定拿刀子挑破我脸颊时候也是,很淡的血腥气。我倒也是不大疼,他晓得,安定总也觉着他比我更了解自个儿一点。他教我含着金平糖,仿佛要以此收买我,在冲田眼里头这一切得当没发生过。

我不大心疼我的脸呀,有什么好心疼,这和漂亮不大有关。整洁若是漂亮了,那么漂亮就再容易不过。总也是易于破灭,所有漂亮都韧得像是苇草,哪有真正由点莫须有的攻击就垂萎的。

这点和人还是不同,讲到底我还是刀,付丧神了不得多一点五感,攥着安定指头时候我得觉着凉,不然对不住:对不住将我造作人的,对不住将我当做人的。冲田握着我,我该觉着有点五脏肺腑燃起来的热意,但往往那又凉得彻底。我待冲田也不是亏欠,我深晓我必须得是他来使,他使得好罢。可也非他不可么?只安定这么想着,我比他稍微无所谓些,毕竟是物品。不上阵杀敌我就锈起来了,那得多凉多寂寞,我受不了。可冲田迟早要老得拿不起刀来,他也会死,是人。我受不了没有冲田,也受不了再上不了战场。中和一下,我贪婪得仿若是要两手抓得满满,鱼和熊掌全牢牢定在我掌心里,它们冰凉,无所适从,光滑的眼永不会阖上。

然我讲起人要死,安定总也要瞪我。他可不是不晓得,却总要装作不晓得。他毕竟比我像人些。

我问他:你想要永远只给冲田碰吗?给其他人呢?你得长久地留在池田屋里头,在虚妄里头消磨无限的生命。你就没想着他也会死吗?我想必你不会吧?它太近又太远,你本该看得清清楚楚。但你看不清了。

他很静,很沉静。以往我从未从他嘴里套出他不想讲的话来,他想讲了才同我讲。絮絮叨叨,第一回吓着了我——原本他也是有这么多话要讲的,我尚且以为他没有倾诉的必要,没想着他也是一个灵魂,灼热远于我攥着的指尖。他会忧愁,惶惶不可终日。冲田是他的达摩克里斯之剑,他未出世的奇迹,他会为此折磨得仿佛是个人。

他要讲了,我见着他平复呼吸,很平静地眨眼。

他多是小题大做,人多是小题大做。他该和我一样的构造,一样难以寝食难安功成名就,只是砍伐枯骨的钝刀,自然做不着庖丁解牛的精细。他得细细描摹冲田如何用他上阵杀敌,而非学他吞咽、生活、爱人。我仍旧见着他了不得的、伟大的,未就的壮烈,一片宇宙从我胸口飘忽起来——哦不,一盆牵牛花心想,又来了※——

他说:我眼睛给昨天上阵杀的敌抹上雾了,血雾看不清,太不干净。

我问他这该是什么颜色。

他讲:很漂亮。

我早该晓得有些真相和事实永不褪色,漂亮哪里是这样浅薄的,但我依附着安定讲:我见着了,是很漂亮。

我还得继续上阵杀敌,冲田也是。





※牵牛花和鲸鱼,是《银河系漫游指南》当中的经典英式幽默梗。原本的两枚导弹被变成了抹香鲸和牵牛花,而当一盆牵牛花摔向地面的时候,它唯一的想法总是"哦不,又来了。" 

美索不达米亚

突然想写这对。

年前我爱上他,爱意贫瘠薄凉。风声鹤唳,一点微小震颤扰乱我心神。他掌心柔软不比内心坚硬,活像将行就木留有余地,我不宁愿其他人觊觎他风情。有限的自私总没有好结果。贝希斯顿的铭文尚未开采先前,我好讲是我爱他的长诗,然罗林生早我一步。

自古生物学崇尚林奈,命名要先叫dazai,后头叫什么?他该有名字吗?

名字含蓄本人露骨,我的蝴蝶总也停滞我掌心。我爱他不比任何一人少,我恨他不比任何一人多。这可讲我是中庸,平素我极左极右,遇着他摇摆不定只好中庸。

夜里笙歌,他不讲他,我不讲我。寡言比沉默有力,别离是欢歌、无尽的解脱、高瞻远瞩未雨绸缪,我独独想不着它。我亲吻他发梢。他的肩胛骨撞在我身上,我浑身裂开蛛网,一时难以功成名就。太宰治是鬼门关的艳鬼,我在黄泉里高潮。讲到底都是棺椁之下的纠葛,死人吸走活人的精气。

然我活着吗?他眉梢里头都是喜意。他庆幸我死,我执意他活。我太像死神了,由此他只远远看我,兀自深晓他救我不仅一时兴起日行一善。他试试救人是否能造七级浮屠,转而拿折磨我心的方式缓慢地杀我。他是一片安他非命,注射使他形态负载枯骨。

好看,哪里不好看。

他救过我一次,我再没想过第二次。兴许是有的,他光芒万丈,我藻荇横生。生生不息的活火从底格里斯河里头捞上来也不过尸体一具。他后来将位置让给我,我想到分别却是更久以前。我们初次相遇蓄谋已久,他伸了手,口袋里带出一爿明月。指尖苍白如同绷带裹挟(实际上也是,是我昏了头才以为他普度众生),仿佛经久不衰,仿佛亘古不灭——他将指尖松松扣在我手心里头。我心砰砰直跳,仿佛他在讲:你来爱我了。

我病痛缠身,心肝脏脾一同掏出来给了他,只剩一具空壳子,没法子不爱他。